上京市北山公墓是个风水挺好的地方。东依蟒山，西傍虎峪山，再往前几里便是明十三陵。商家吹嘘：这就是山川大聚的龙脉气魄，藏风得水的宝密形局。不信，您看明朝的列位皇帝，可都睡在隔壁呢！
张焕倒是不信风水，可他空闲时间最爱到蟒山骑行。蟒山的盘山公路堪称极品，又宽广又平坦，两边林海苍茫，风自林间过，让人有种扫荡前路，无往不胜的错觉。
有一次张焕随口对晏姿逸说：要是我死了，能埋在北山公墓，葬在十三陵旁边，倒是不错。
而后张焕离奇身亡，从法医那儿把尸体拉回来，由晏姿逸尽力装点了遗容，连葬礼都没办，这就匆匆火化，骨灰坛被葬在北山公墓。此处奇贵，二十万人民币换五十年使用期限。过期还得续费。
张焕没什么遗产，张小烨也没钱，决定把张焕葬回老家的后山上。可晏姿逸意外地执拗，出钱买了北山公墓的尊享版，五平米，傍一圈青松。他这做法很硬气，且毫无理由，张小烨没辙，只觉得晏姿逸这人一向天马行空。
他问起来，晏姿逸只是摸摸他的头顶，说：这样方便你常来拜祭。张叔会开心的。
张小烨并不喜欢张焕，就是张焕懦弱惧妻，才把自己送去日本待了那么多年。晏姿逸反而比张小烨自己更像张焕的儿子，还规定张小烨日后多去扫墓。张小烨并没有抵触心理，反而窃喜，他终于可以为晏姿逸办点事了。
谁都不清楚张焕为何葬在这里。同样，也没人想到，晏姿逸这种假模假样、工艺品一样的人，竟然会把张焕的一句话记那么久。
公墓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姑娘，她很讨厌这份工作。墓地像个人生剧院，什么戏码都可能在此发生：扯皮争遗产的，把头磕在墓碑上你死我活的；号丧的，诉冤的，好人没好报；更多的是下葬时风光无匹，可过了十年八年，却始终无人拜祭，好像根本没死过这号人。
渐渐地，心就凉了。老姑娘看破红尘，至今未嫁。
秋风四起，又是闹风湿的鬼天气。老姑娘百无聊赖地在电脑上玩完一局斗地主，抬眼望向窗外，只见一个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，肩上背着巨大的琴盒，怀里一束怒放而夸张的香水百合，径直来到一座新坟前，将花束和琴盒放在碑前，便静如雕像，丝毫不动了。
他短袖薄衣，就这么呆呆地泡在寒凉刺骨的空气里，好似一具纯白精致的蝴蝶标本。老姑娘看着他，心中久违地一动，竟隐隐刺痛起来。
饱经世事，她也略微明白，年轻人的这副颓丧模样，应是毫不作伪的悲伤。
良久，这凝固的默片才终于落幕，年轻人打开琴盒，里面竟全是雪亮的刻刀，各式利器，规格不一，他的手指修长，是很适合抚琴的，此时却逡巡在刀锋上，忽然摸出一柄，在手上飞快转了转，像个训练有素的杀手。
老姑娘被吓了一跳，急忙哆哆嗦嗦走过去：“先生，你拿刀想做什么……”
她问得很唐突，但年轻人毫不介意，很自然地笑了笑：“对不起，我应该事先解释一下的。我是墓主人的养子，感觉这块墓碑有些简陋，就想亲自雕些图案，点缀一下。”
说罢，年轻人执刀，手腕灵巧翻动，三下两下雕出了两个人形轮廓，女的穿着和服，梳着日本传统的发髻，而男人瘦瘦高高，很有些浩然正气。
“雕得真好啊，”老姑娘忍不住赞叹一声，不由自主问了两个更唐突的问题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为什么要雕两个人像啊？”
“我叫晏姿逸……不，我今天还是姓张吧，”年轻人说，“我雕的是我的养父母。我的养父娶的妻子是日本人，她很美，他们两个很恩爱，还有个亲生儿子，是我弟弟，叫张小烨。他们一家幸福美满。”
晏姿逸说着喜庆的话，却面无悦色，只是凝视着张焕的墓碑，有些近于肃穆的木然，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可过了片刻，他的眼神又恢复了些亮色。不知哪些情绪是真，哪些情绪是假。
但在老姑娘看来，这个年轻人明显说了自欺欺人的话，他显得那样可怜，孤苦无依，很明显，墓主人张焕度过的绝非幸福的一生。
于是她体贴地缄默了，退回管理室，不过没心情玩斗地主，只是静静地观赏晏姿逸雕刻墓碑。
的确是称得上“观赏”的。晏姿逸的手法漂亮，运刀如飞，却并无艺术感，只是刀刀精准，石屑驯顺地从指尖滑下。像个冷心冷面的行刑人，无一丝暴虐，一举一动皆按律法，给你一刀就是一刀。
老姑娘看得痴了，此时耳边传来极小声的赞叹：“妈的！有点酷炫！他就不怕别人偷了张焕的墓碑拿去卖吗？”
她吓得差点跳起来，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摁住，回头一看，方才同她一起待在值班室的保安不见踪影，只是衣服原原本本地套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。那人略微抬起帽檐，露出一双耀亮的杏眼，既狡黠又平易近人的模样，是个很帅气的年轻人。
“姐姐，别出声，好不好？”唐棣亮出警察证，低声道，“我是警察，正跟踪嫌疑人，希望你能配合工作。”
老姑娘知趣地噤声，只见唐棣地回到顶层的保安岗上，压低帽檐，继续沉默地观察晏姿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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